邹传伟:央行数字货币的路径选择 批发型vs零售型以何为先?

导读:随着中央银行数字货币(CBDC)设计方案在一些关键问题上逐渐达成共识, CBDC项目所需做出的最重要选择是批量开发还是零售模式。通过对 CBDC设计方案中应考虑的主要问题的探讨,着重介绍了零售型 CBDC的研究,并对批发型 CBDC的试验进行了综述。中央银行数字货币(CBDC)有很多设计,其中一个重要问题是 CBDC是批量发行还是零售模式。批发商 CBDC仅限于央行和金融机构之间使用,不面向公众。零售型 CBDC又称为通用目标型。零售型 CBDC是面向大众的。根据各大央行的 CBDC项目,有些零售类优先,如中国人民银行的 DC/EP。一些先发制人的计划,如加拿大银行的 Jasper计划,新加坡金管局的 Ubin计划,日本银行和欧洲央行的 Stella计划,香港金管局的 LionRock计划,国际清算银行对全球66家央行(相当于全球75%的人口和90%的经济产出)的调查发现,15%的央行正在研究批发 CBDC

32%的央行正在研究零售 CBDC,近一半的央行正在同时研究批量发型和零售 CBDC (Boar et al.

2020)。随着 CBDC设计方案在一些关键问题上逐渐达成共识,我认为, CBDC项目所要做的最重要的选择是以批量发型为主还是以零售型为主。此选项将确定 CBDC的目标应用场景、设计和开发路径以及推广策略。本论文由四部分组成。本文首先讨论了 CBDC设计方案中需要考虑的主要问题,其次是零售型 CBDC的研究现状,最后是批发型 CBDC的试验回顾,最后是本文的总结全文。CBDC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一个系统工程,在设计方案中需要考虑多种因素。从需要解决的问题、电子支付生态、 CBDC的形式、运作风险、金融普惠、数据保护、遵守规则、宏观经济和金融风险、 CBDC的设计要素、技术选择及相关风险、治理机制和实施策略等方面,讨论了 CBDC设计应考虑的问题(WEF)。经过近6年的研究和实践,我认为在一些核心问题上已经逐步形成了共识。CBDC是央行以数字形式承担的债务,是一种新型的法定货币。由于 CBDC是央行的债务,因此它只能替代基础货币,而不能替代其他级别的货币,如商业银行存款。它包含了两层含义。首先,基础货币包括现金和准备金,而 CBDC则是两者的替代品。以现金代替现金,与零售型 CBDC相对应;以存款代替存款,与批量式 CBDC相对应。其次,像“CBDC取代M2”这样的说法很难在逻辑上成立。某些商业银行的负债工具(如存单、债券)可以转让,但这与 CBDC并不相同。有两种 CBDC发布模式。首先是需求驱动的模式。央行通过准备金从中央银行购买 CBDC。例如,在中国人民银行 DC/EP计划中,商业银行在发行阶段扣减准备金,并相应地发行 DC/EP;在回笼阶段,商业银行相应地增加准备金,注销 DC/EP。以需求为导向的模式有两个优点。第一,商业银行根据市场需求来确定 CBDC的发行数量和节奏,使 CBDC能够更好地适应市场需求。二是 CBDC发行和回笼对基础货币总量和货币政策影响不大,为中性货币政策;其次是供给驱动的模式。例如,央行使用 CBDC在公开市场上购买商业银行的债券和外汇,以及使用 CBDC向商业银行提供再贷款。根据这一模式,央行将确定 CBDC发行和回笼的数量和节奏, CBDC发行和回笼意味着基础货币的增减。在各大央行的 CBDC项目中,需求驱动模式占据主导地位, CBDC “基于100%储备发行”的原则得到了普遍遵守。通过 CBDC的发行和回笼,央行的对手可以是商业银行,也可以是公众。前一种模式对应着两种模式(又称双层经营模式): CBDC发行和回笼是在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之间进行,公众通过与商业银行的交易获得 CBDC的共存。后一种模式对应一元模式。一元化模式对央行 CBDC系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将对商业银行的经营模式产生更大的冲击。所以,主要央行的 CBDC项目一般都是二元模式。有两个关于二元模式的描述。一是零售业的 CBDC一般都是二元模式。当 CBDC的使用面向公众时,公众也可以间接地从商业银行获得 CBDC,而不是从中央银行直接获得。其次,二元模式的一个变体叫做 CBDC (Adrian

2019),即所谓的合模。根据 CBDC的模型,数字货币是某个发行机构的债务,但是它是建立在该发行机构在央行的储备资产之上的。CBDC既可以采用 Token模式,也可以采用帐户模式。邹传伟(2019

2020 a)论述了 Token模式与账户模式的区别及其在金融领域中的应用。简单地说,账户模式采用了集中管理的方式,用户需要提供身份信息(即证明“你是谁”),而账户模式下的交易是分层的; Token模式采用了更加开放的非集中管理方式,用户需要证明自己了解某些特定信息(例如私钥),而 Token模式下的交易是点对点的。CBDC项目在主要央行采用 Token模式。例如 Jasper

Ubin

Stella

LionRock,账户松耦合, DC/EP本质上也属于 Token模式。但是,有些 CBDC项目采用了帐户模式,如冰岛的 Rafkró na,巴哈马的 Sand Dollar,厄瓜多尔的 Dinero Electró nico (Auer和 Bö hme

2020)。值得注意的是,采用账户模式的 CBDC项目通常属于零售业。批发商 CBDC取代存款准备金,存款准备金基于账户模式,并且已经数字化,因此批发商 CBDC采用账户模式的意义不大,是否应该支付 CBDC的利息仍然是个问题。有人认为,如果 CBDC的目标是替代性现金,那么 CBDC就应该像现金一样不付息。但是,也有学者认为,如果 CBDC能够完全取代现金, CBDC利率就会成为从中央银行“直通”公众的强有力的货币政策工具,尤其是当中央银行面临零基准名义利率的时候, CBDC利率就会成为执行负利率的工具。大型央行的 CBDC项目往往不付息,其原因如下。首先,现金虽然在设计、印刷、投放、回笼和防伪等方面花费了大量费用,并为一些非法经济活动提供了便利,但它并不需要网络连接以及现金使用者的专门技术和软硬件设备。所以,大多数国家没有计划用 CBDC完全取代现金,用 CBDC利率突破名义利率的零下限几乎没有什么意义。其次, CBDC利率作为一种新的货币政策工具,在理论和实践上都存在许多问题,不能一概而论。再次, CBDC若具备离线支付功能,将对利息的计算提出挑战。四是 CBDC的利息收入如果被征税,将削弱其匿名性。上述讨论了 CBDC设计方案中逐渐形成的共识。整体而言

主流 CBDC设计将具有“M0替代,基于100%储备发行,遵循二元模式,采用 Token范式,不付息”等核心特点。在 CBDC设计方案中,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的问题是,首先是批量发型还是零售型。根据各国和各地区的 CBDC研究与实践来看,有些先于批发型,有些先于零售业。这一问题应该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但是好处是,不同的 CBDC项目可以互相验证和补充。同时,零售型 CBDC也包括批发环节,但批发环节仅限于 CBDC发行和回笼环节,不适用于证券交易和跨境转帐业务。零售 CBDC是最近备受关注的学术课题。Auer和 Bö hme (2020)讨论了零售 CBDC相关技术,认为零售 CBDC设计方案应该适应用户需求,包括与现金相似的点对点支付功能,方便实时支付,具有弹性和稳健运作,合法支付场景下的匿名性,可供所有人使用,以及跨界支付。Auer和 Bö hme (2020)还从以下几个方面对现有零售型 CBDC项目进行了梳理:中央银行的直接负债、分布式账本技术的应用、是 Token模式还是账户模式,以及国内或跨境支付模式。在回顾零售型 CBDC的研究后, Kiff et al.(2020)发现:首先,中央银行研究零售型 CBDC的主要目的是促进金融普惠,并使之在货币体系中保持其重要性;其次,中央银行虽然倾向于自己负责 CBDC的发行,但却将 CBDC的分配和支付外包给私营部门机构;第三,中央银行利用传统的中心账户,部分使用分布式账本技术;第四,中央银行如何既保护用户的身份信息和交易数据等隐私,又符合金融诚信标准,这是中央银行面临的重大挑战,零售业 CBDC期望能提供类似现金的安全和方便的点对点支付,央行发展零售类 CBDC的主要目的是利用 CBDC系统的开放性,促进金融普惠。CBDC系统提供精确的付款数据,有助于宏观经济决策。CBDC还将为政府提供一种有效的工具,在新冠状病毒大流行的情况下,对个人进行救助。零售 CBDC和现金使用之间的关系更为微妙。在现金使用量大的国家,央行希望将现金替换为 CBDC,这既降低了现金系统相关成本,也减轻了现金追溯性对洗钱、恐怖融资和逃税的影响。而在现金使用率较低的国家,央行希望公众以 CBDC的形式持有央行货币,这既有利于支付系统的安全、高效和稳健,又减轻了私营部门支付机构做大之后对用户隐私保护和市场公平竞争等方面的影响。零售类 CBDC的设计需要考虑以下几点。首先是零售 CBDC对金融稳定和货币政策的影响。零售 CBDC可能与银行存款竞争,而公众会将部分存款转到 CBDC,从而影响银行存款稳定性,增加银行挤兑的可能性。一种解决方法是在用户把存款转化为 CBDC时,引入一些摩擦因素。零售 CBDC相当于以数字形式增加公众对现金的偏好,而公众将部分存款转化为 CBDC会降低货币乘数,造成一定的货币紧缩效应。这种紧缩效应需要央行采取货币政策加以对冲。而且,零售型 CBDC会对支付市场产生复杂的影响。二是零售型 CBDC的支付和清算方式;邹传伟(b)以中国人民银行 DC/EP系统为例对此进行了探讨。具体地说,如果零售型 CBDC支付在一开始就由央行处理,就等于央行建立了一个面向公众的实时全额结算系统(RTGS),这对央行 CBDC系统的安全性、效率和抵御网络攻击的能力等方面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零售业 CBDC的清算完全由央行负责,这也不利于调动民间机构运用 CBDC开展业务的积极性。在这方面,可以考虑引进零售型 CBDC的托管和支付机构,由私营机构担任。这样不仅可以缓解央行 CBDC系统的压力,而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动民间机构的积极性,从而达到延迟净额结算的目的。零售型 CBDC需要兼顾三个要求:开放普惠、有限匿名和监管合规。零售类 CBDC系统直接面向大众,具有良好的开放性,满足了用户在合法合规的支付场景下的匿名需求,但在监管合规方面又面临着许多新问题。在 DC/EP系统中,中国人民银行采用了实名制等级与钱包限额之间的联系,并利用大数据技术分析可疑资金流,以满足“三反”(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和反逃税)的监管要求。这种解决思路值得关注,具体效果还有待于今年4月开始的 DC/EP内部封闭试验的结果。四是零售型 CBDC在应用推广中如何发挥私营企业的作用。在零售型 CBDC中,中央银行的主要工作是进行系统设计、建设基础设施和制定技术标准。在零售领域推广 CBDC,应由私营部门负责,体现了公私合作的原则和不与人争利的精神。关键是:私营企业有什么动机来负责零售 CBDC的应用推广?既然私营部门是现有支付系统的受益者,而且零售 CBDC可能会挑战其现有的市场地位,为什么他们要支持零售 CBDC呢?解决这些问题并不容易。一是充分利用私营企业对零售场景的渗透,包括用户资源、在线和线下的收单系统以及场景转换能力等;其次,在私营部门中实行激励兼容设计,适当让利于民。五是境外个人和机构持有和使用 CBDC的方式。零售型 CBDC自然具有跨国界方便的特点。从理论上讲,境外个人和机构开办零售 CBDC钱包,与国内个人和机构使用的程序相同。零售业的 CBDC虽然在技术上可以轻松地“跨越”国界,但它需要“走出去”,同时尊重其他国家的货币主权。为实现这一目标,可考虑对境外个人和机构的零售型 CBDC钱包实行更严格的限额限制,并将国内个人和机构持有和使用零售型 CBDC的情况定期向境外中央银行通报。必须指出的是,零售型 CBDC和批发型 CBDC都可以用来改善跨境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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